《东京梦华录》“州桥夜市”释析浅议

开封地情网 www.kfdqw.com   发布时间:2017-10-16   来源:  点击:1050次  

    宋人孟元老所著的《东京梦华录》一书,是一部堪称古代经典名著。它对我们后人学习了解研究北宋都城--东京城(开封)的城池河道、宫廷衙署、坊路街巷、酒楼食店、金帛交易、勾瓦伎艺,特别是都城内的繁华景观、节物时好、民俗风尚,提供了最真实、最直接、最生动的珍贵历史文献。
    直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方由邓之诚先生以断句的形式,傍引摘录的注释方法,第一部《东京梦华录注》问世,首开该书注释之先河。半个世纪来注家蜂起,《东京梦华录》成为史学界、商业界、社会学界人士以及外国友人研究讨论的热门学问。余在暇时,除翻阅邓之诚《东京梦华录注》外,又阅读了中国商业出版社1982年2月《中国烹饪古籍丛刊》之版本、1998年7月贵州人民出版社姜汉椿《东京梦华录全译》本、2006年8月中华书局伊永文《东京梦华录笺注》本,后文分别简称为邓注本、商社本、姜译本及伊笺本。这几个注本可以说各有千秋,互有见地。但是,在几个注本中普遍存在有以下几个问题值得讨论。
    第一,以书注书,以他书注此书。在注释中,注者为原著的某一词、句,而花费大量精力,遍查正史野语、私家笔记、甚至小说戏曲、神话演义、诗词歌赋……。总之,凡是能在他书可以找到有关该词、句的段落就加以摘引,至于所引内容是否符合所要注释的词、句之含义,注者亦不再有个人的观点,这有悖注书之本意,读者阅后仍不明其义。
    第二,当注而不注。在注书时,如遇到原著中的方言俗语、烹饪技艺、饮食名称,由于他书找不到该词、句的使用文字,本应加以注释的却弃之不注,为读者留下悬疑。
    第三,在标注中,只作断句和标点而不分段,仍保留原著一段到底笼统表述的古代文章格式,这对今日的读者来说,直接影响对经典著作的深入理解。
    由于笔者水平有限,不揣简陋仅以“州桥夜市”这一条目谈一点浅见,以就教于各位注、译者及专家学者,望请给予指正。
    为了便于讨论,由于邓注本是断句本,我们就以较早使用标点注释的商社本作为摘录本,其他三个版本为讨论本。现将“州桥夜市”条全文摘录如下:
    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。自州桥南去,当街水饭、熬肉、干脯。王楼前獾儿、野狐、肉脯、鸡。梅家鹿家鹅鸭鸡兔肚肺鳝鱼包子、鸡皮、腰肾、鸡碎,每个不过十五文。曹家从食。至朱雀门,旋煎羊、白肠、鲊脯、火赞  冻鱼头、姜豉枼刂子、抹脏、红丝、批切羊头、辣脚子、姜辣萝卜。夏月麻腐鸡皮、麻饮细粉、素签纱糖、冰雪冷元子、水晶皂儿、生淹水瓜、药木瓜、鸡头穰沙糖、绿豆、甘草冰雪凉水、荔枝膏、广芥瓜儿、咸菜、杏片、梅子姜、莴苣笋、芥辣瓜旋儿、细料馉饳儿、香糖果子、间道糖荔枝、越梅、钅屈刀紫苏膏、金丝党梅、香枨元,皆用梅红匣儿盛貯。冬月盘兔、旋炙猪皮肉、野鸭肉、滴苏水晶鱼会、煎夹子、猪脏之类,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,谓之杂嚼,直至三更。”
    文章一开始,只有邓注本是断句未作标点,商社本、姜译本、伊笺本在标点中,均都将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。”半句话,作为完整句进行了标点就是不妥的,未能理解作者的意图。作者孟元老在文章一开始,就清楚的告诉人们州桥夜市的规模与范围,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,自州桥南去。”。笔者受孔宪易先生校注的明《如梦录•街市纪第六》条的啟示,“再南是州桥,下即汴河,其桥脚北过县角,南至小纸坊街口。”。对州桥及其以南至朱雀门、龙津桥北脚的距离进行步量,州桥的长度是今日的大纸坊街东口(“县角”)至小纸坊街东口,全长约110米。从州桥桥南脚(即今小纸坊街东口),顺着中山路大街西侧,向南至开封市建设银行大楼南侧“朱雀门遗址”牌止,约为440余米,再向南步量至内环南路北侧,约80米,减去朱雀门城门厚度20米,从宋内城南门(朱雀门)至内城外宋蔡河在御街上的龙津桥桥北脚约60米。就是说北宋时州桥夜市南北长约500米(约一华里),如果按照以上三注本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。”进行标点作为完整句,就让人不解了。州桥在宋内城南门(朱雀门)北440多米的御街上,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。”怎会有州桥?又何来“州桥夜市”?孟元老在文章中,有意或无意间使用了一个“倒装句”,把“自州桥南去”放在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,”句子后边,这就使各位注家出现标点的错误。这句话:“出朱雀门,直至龙津桥,自州桥南去。”十四个字是该条的第一自然段,作者向读者清楚地交待出州桥夜市的规模与范围。
    接着,第二自然段从“当街水饭、熬肉、干哺。”起,至“金丝党梅、香枨元,皆用梅红匣儿盛貯。”止。是写自州桥桥南脚开始,向南至内城南门--朱雀门止,夜市经营的内容。这段文字第一句“当街水饭”,“当街”一词是应该注释的。因为“当街”这个词,是北宋东京城人直至今天的开封人,日常说的一句俗语。但各位注家均未予以注释,注家之所以不加注释,其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查遍各书,都找不到“当街”这个词而不注。“当街”这句开封人俗语是什么含义呢?就是开封城老百姓指其住家门前的人行道路边。即使在街两傍的商店、机关单位,对门前路边均可称之为“当街”。至今汴人还在说着这个俗语,如:
    “把垃圾送当街,让人家(指环卫工人)拉走!”
    “饭做好了,去当街喊你爸爸吃饭!”
    “刚才他还在当街看人家下棋咧!”
    书中使用方言俗语,正如孟元老在其“自序”中所说:“此录语言鄙俚,不以文饰者,盖欲上下通晓尔,观者幸详焉。”作者确非文人学士,邓之诚在《东京梦华录注》的“序言”中也评价说:“京瓦伎艺,叙述毫无章法……,以致不能句读。其他字必从俗写,物必从俗称,则未可厚非。”因此说,孟元老在文章中使用了不少汴城方言俗语,除“当街”外,再如文中多次出现的“时行”、“铺席”、“对门”、“随手”、“门面”、“肉案”……等,也都是今天开封人还在继续使用的俗语。实际上,如果仔细阅读,紧接着下面一句“王楼前獾儿、野狐、肉脯、鸡。”“王楼前”三字,就是对“当街”的恰当解释。在卷之七“清明节”条中,作者再次使用了“当街”一词,“士庶阗塞诸门,纸马铺于当街用纸衮叠成楼阁之状”。再如《清明上河图》中“孙羊正店”酒楼前路边,就有小摊贩在当街撑伞遮阳做生意的画面,真实而生动的表现出东京城繁华的街容街貌。
    再者,各注家把“当街”这个俗语,与下面“水饭”一词放在一起,也是不妥的。作者在叙述州桥夜市的各种生意内容前,首先交待“当街”一语也是有目的的。他告诉我们州桥夜市的摊位,不是单单指“水饭、熬肉、干脯。”这几个摊位是在“当街”路边摆放,而是总指从州桥桥南脚,一直到朱雀门外龙津桥桥北脚,整个州桥夜市的所有摊位都是在“当街”摆放。所以,对“当街”一语在标点时应标一句号“。”,就符合作者的本意了。
    紧接着是“水饭”一词,四个注本只有邓注本和姜译本作了注释,但都注的不准确。首先谈邓注本,“水饭”一词是该注本“州桥夜市”条中唯一注释的一个词。邓注本引用王闢之《渑水燕谈录》卷九:“士大夫筵馔,率以餺飥或在水饭之前。”,“餺飥”是古代食品宽面条,邓注本所引证的注释,只是告诉我们:古代士大夫筵请宾客,大都酒及菜肴都必在“餺飥”或“水饭”之前,而“水饭”究竟是什么饭?并没有说明白,等于没注释。
    再谈姜译本,在译本第37页,是这样“注释”的:“水饭:泡饭(开水和饭)。”从注释看,姜译本是用我国江南地区人民生活习俗来理解北方人生活习俗的。译者认为“水饭”就是把大米饭,加上白开水一泡,便是南方人俗称的泡饭,同时也是北方人的“水饭”。这是译者望文生义揣度猜测的注释。在其“译文”中,又是这样译的:“从州桥向南去,当街出售水饭,熬肉、肉干。”这个“译文”与原文没什么区别,使读者看了“译文”仍将“水饭”当“泡饭”。对“水饭”一词,在《东京梦华录》中前后两次出现,卷二“州桥夜市”条中是第一次出现,在卷九“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”条中又再次出现。姜译本标点原文:
    “第九盏御酒,慢曲子。宰臣酒,慢曲子。百官酒,三台舞。曲如前。左右军相扑。下酒:水饭、簇饤下饭。驾兴。”
    姜译本的“译文”:“第九盏御酒,奏慢曲子,宰臣酒,也奏慢曲子。百官酒,奏《三台》舞曲,曲子如前一样。左右军表演相扑。此时的下酒菜肴:稀饭、堆叠在食具中的食品。随后,天子起身离座。”
    对于其他“译文”姑且不论,仅就“水饭”一词,姜译本又把“水饭”译成“稀饭”,并且成为“下酒菜肴”。其实卷九“宰执亲王宗室百官入内上寿”条,很清楚地告诉我们,上至宰相皇子,下至皇亲国戚文武百官,以及辽、夏、高丽大使也参与其中,赴皇宫给皇帝做寿。这是非常隆重的盛宴,如果寿宴临结束时,皇帝赐给来拜寿的每人一碗大米(或小米)稀饭,难道皇帝真的如此吝啬和轻侮宰相、宗室、百官、外国大使吗?再者,稀饭能作菜肴下酒吗?这是译注者无中生有的杜撰,有失著者“水饭”之本义。
    《东京梦华录》记述的是北宋东京城的社风民俗,书中“水饭”一词,是指在我国北方民俗生活中的饭食。既然是“饭”,就必须是粮食做的食物,“水饭”,当是含水分较多的饭食。北方人所吃的所谓“水饭”,基本上分甜、咸两类;甜“水饭”,大致包括:面汤(汴人俗称为甜汤)、大米汤、小米汤、绿豆汤、豇豆汤、玉米面汤、八宝粥等。咸“水饭”,大致包括:汤面条、胡辣汤、豆沫一类日常生活饭食。我国地域辽阔南方与北方的习俗不同,饮食有差异也是很正常的,但采取臆想的方法注释古典著作就欠妥了。
    下面第三句:“王楼前獾儿、野狐、肉脯、鸡。”“王楼”一词,伊笺本坚称为“玉楼”。对邓注本、上海古籍出版社标校本(简称上古标校本)、日本京都大学译注本(简称京都译注本),三个版本都提出了批评。伊笺本对“玉”字作如下“校语”:
“‘玉’,上古標校本径改为‘王’,未知何据?中华邓注本据‘说郛’改‘玉楼’为‘王楼’,误。京都译注本率意定王楼,亦误。东京有玉楼,见朱弁《曲洧旧闻》卷七‘市店’”。
    其实,伊笺本的“校语”,所采用的依据缺乏支撑力,严格说这是治学态度问题。所举朱弁所著之《曲洧旧闻》也是南辕北辙。下面不妨简要介绍朱弁其人。
    朱弁(1085-1144)字少章,江西婺源人,南宋文学家。建炎二年(1128)奋身自荐,赴金国问候羁金的徽、钦二帝,受诏为候补修武郎,充当河东大金军前通问副使。正月,偕同正使正伦前行。至金国被羁五载,金人逼其投靠降金的伪齐刘豫,金人对朱软硬兼施,朱誓死不降,金人无奈,遂罢劝降。至高宗绍兴十三年(1143)方南归,先后在金被羁十六载,次年(1144)四月病逝。
    《曲洧旧闻》十卷,是朱弁写于被拘于金时。《东京梦华录》是孟元老所记北宋政宣时期繁华似锦的东京城景物,朱弁的《曲洧旧闻》是记载被金人洗劫一空的东京城景况,北宋与金国二者怎能同日而语相提并论,以后者正前者,更显荒谬。其实,就在同一卷的“宣德楼前省府宫宇”条,就又有关于“王楼”的记载:“御街一直南去,过州桥,两边皆居民。街东车家炭,张家酒店,次则王楼山洞梅花包子、李家香铺、曹婆婆肉饼、李四分茶”。因此,州桥南有“王楼”而非“玉楼”,毋庸置疑。
    文章的第二自然段,伊笺本在此段标点中,从“旋煎羊白肠”至“金丝党梅”三十二种食品名称,全部使用顿号(、)一顿到底也是欠妥的。特别是与商社本一样,把“莴苣”与“笋”两种食品标为“莴苣笋”一种食品,更是错误的。伊笺本忽略了文中“皆用梅红匣儿盛貯”一句非常重要的话,能用匣儿盛貯的食品,就是文中的“香糖果子、间道糖荔枝、越梅、钅屈  刀紫苏膏、金丝党梅、香枨元”等食品。其它的如:“旋煎羊白肠”、“火赞冻鱼头”、“药木瓜”、“甘草冰雪凉水”、“水晶皂儿”、“批切羊头”、“冰雪冷元子”……等食品,是不宜用“梅红匣儿盛貯”的,把数十种不同性质的食品,不加区分等同排列一语贯之,不是注书的正确态度。在对古典书籍标点时,一定要采取慎重的态度,在弄清原著含义的基础上,才能进行标点,否则,越标越乱,越标越不明白。在校注古籍书中,史学家孔宪易先生校注的明《如梦录》,就是一部标点正确、注释稳妥、分段清晰的注书,很值得学习参考。
    “州桥夜市”条的第三自然段,从朱雀门至龙津桥桥北脚止。即“冬月盘兔……直至龙津桥须脑子肉止,谓之杂嚼”。作者用“谓之杂嚼”四个字,一下就把朱雀门外所经营的饮食内容交待的一清二楚。
    文章的最后四个字“直至三更”,应该是该条的第四自然段。它为我们指明州桥夜市的经营时间,从夜晚掌灯一直到深夜三更左右方才收市,它从侧面告诉我们,北宋时东京城的州桥夜市物品丰富,市场繁荣,生意十分兴隆。它与城北的马行街夜市遥相呼应,充分展示出东京城夜晚的繁华盛况。姜译本在“译文”中,对州桥夜市“直至三更”译为“街市从白天一直延续到三更方散”。这是对城市夜市的错误解释。城市中的所谓夜市,是指日落后燃起灯火,官方才准许在街道两傍开始摆摊设点进行交易活动的夜晚市场。“白天”怎么能称夜市呢?无论是州桥夜市或是马行街夜市以及其它夜市市场,都不在白天经营。姜译本的译注可以说是对原著的曲解。
    《东京梦华录》这部经典著作,内容丰富的历史文化遗产,相信在专家、研究者的不断深入探索下,一部准确、清晰、完善的标注本,将会呈现于国人及世界友人的面前。

作者:苗润昌